晚上翻了几页刘小川写品中国文人系列的书，临睡刷牙时一抬头，看见镜子里自己鬓角的白发，愣了会儿神。
不过三五年工夫，自己原本黑压压的头发竟白了一半。
镜中那张脸被岁月磨得粗糙，乍看有点陌生。盯着久了，莫名想起书中那个在寒夜里低头嚼野菜的苏东坡来。
那一瞬间，忽然有些共情了他那首流传了近千年的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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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75年，苏轼四十岁，正在密州任上。那地方闹蝗灾，饿殍遍野。也正是在那样一个晚上，他写下了《江城子》。
这首词我中学时期就读过，记在了自己的一个塑料皮本子里。可能当时觉得这首词的意境不错，还用圆珠笔自作多情的画了个配图。
几十年后重读，在看懂了这首词背后的故事后，才惊觉自己的浅薄。
当年苏轼写的这首词，行行句句都在剜心。
明代文学巨擘杨慎读后评论说：“细节真切，如在目前，无一虚语。盖其情至深，故其言至实，非寻常词人所能到。”
这首词的意境，只有经历过生离死别，才能真正体会。
开头十几个字，就像一坛密封太久的酒，一打开，就能呛出人的眼泪。“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。”
人到中年，谁没经历过几场告别？
我自己的父母和几个挚友，在这几年陆续离世，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。苏轼这句“生死两茫茫”，勾出的何止是他自己的惆怅，也有我心底那些欲哭无泪的荒凉。
苏轼十九岁娶王弗，时年爱人十六岁，灵慧通透，常躲在屏风后帮他认人辨事。两人相敬如宾，王弗对苏轼的生活以及事业帮助极大。谁料婚后十一年，她忽然就撒手人寰了。
更无奈的是，多年后苏轼深陷政争的漩涡中，进退两难。当他在密州的寒夜里惊醒后，开始想念那个默默支持他的妻子，可她的坟却远在千里之外了。
据说王弗走后，苏轼有好几年都没提笔写诗。
直到那个正月二十的夜里，这个被灾荒、弹劾和压力折腾得“尘满面，鬓如霜”的中年男人，在梦里见到了深爱自己的发妻，生怕“纵使相逢应不识”，于是起身留下了这千古名句。
❅❅❅中年人的想念，从来不是放声大哭。
是信写好了又揉掉，是话到嘴边又咽下。是纸边被手指摩挲得发毛，却始终没有下笔的勇气。
他说“千里孤坟，无处话凄凉”。
其实远的又何止是路。
那时的密州，“岁比不登，盗贼满野”。他白天带着百姓捡野菜充饥，晚上回衙门写奏章自辩。
满腹心事，能向谁说？就连给恩师欧阳修写祭文，他都得字字谨慎，生怕被人抓了把柄。
书评家看得清楚，王弗去世跟王安石变法几乎同年发生。
爱情与理想同时碎掉。
那种悲怆，尖刺如刀。
❅❅❅词的下篇，他写梦。
短短五句，堪称文学史上最痛苦的白描。
没有传奇，没有浪漫，只有刀割一样的真实。
他看见了她坐在小窗边梳妆，还是当年模样。可梦最残忍的就是，让你看得见她，却触碰不到。
于是他写“相顾无言，惟有泪千行”。
后来我听过有人为这词谱的曲，唱到这句时音调陡然低下降了半度，和声扭曲得如同哽咽，处理的真是绝妙。
结尾处更痛——“料得年年肠断处，明月夜，短松冈。”
据说王弗安葬后，苏轼在她坟前亲手种下三万棵松树。在宋朝，葬礼种松本是士大夫的礼制，三万棵，苏轼为爱妻，已是倾其所有了。
更动人的是，他在写的词里，悄悄调转了时空。
他想象在那明月朗照的山冈上年年心碎的人，是地下的她，而不是他自己。
这一招，比杜甫的“双照泪痕干”更痛。
活人思念再长，总有个尽头，而死者的牵挂，却要随着青松生长千年。
这让我想起今年清明，去给父母亲上坟。我一个人在坟头前絮絮叨叨讲了好多自己的苦闷，纸灰被风吹起的那一刻，坟头的野菊突然摇晃得厉害，好像父母听见了在点头回应。
我愣在那里，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，大哭了好久。
❅❅❅我们每个人都会在苏轼的泪河里泅渡。
多年前我曾去过眉山的三苏祠，也见过草书版的《江城子》。那时有日光从仿古的窗格漏进来，正好落在“惟有泪千行”上，意境十足。
更震撼的是短松冈。
当年他亲手栽下的松苗，现在早已长成了参天森林。微风掠过松枝，声音沙沙，如奏响了一曲流传千年的安魂诗。
这世间最深的怀念，不是立碑，
而是让悲伤长成了一片森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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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晚同样的月光，也曾照进过1075年密州官舍的窗口，
苏轼掷笔掩面的那一瞬，被月光默默镌刻。
当年的他可能并不知道，这首词会流淌九百年，更不会知道，同样的月夜，会有一个中年男人，从他“鬓如霜”三个字里，打捞起自己早生的白发与锥心的疼痛。
所以说好的文学，从来不是摆在柜子里的古董，
它是会呼吸、会生长的器官。
当我们终于听懂，
那些词句便穿越时光，
在我们的生命里再次醒来。
❅❅❅写完这些字已是凌晨，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风声。
我抬头看去，书房落地窗摇曳的倒影里，
恍惚泊着一轮明月，静静的看着人间。
我知道还有更多的离别，
在不远处觊觎。
但有这些能穿越千载的文字在，
我已无惧孤独。
附江城子全文，以示敬仰：
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。千里孤坟，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，尘满面，鬓如霜。
夜来幽梦忽还乡，小轩窗，正梳妆。相顾无言，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，明月夜，短松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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